《末路狂花》
母親是長女,30歲之前也曾風光一時,娘家務農,一票弟妹仍懵懂慘綠,母親行有餘力將佃農娘家一躍而為農主。十餘載的變遷,榮辱互異,娘家早已欣欣向榮,母親卻陷入困境。當年電子業剛萌芽,業界紛紛覓地蓋廠,娘家幾畝農地被聲寶相中,在今天來看雖屬賤售但絕對值甚殷,弟妹也樂得脫手,但身為農地資金挹注者的母親卻分文未得,當時的母親已式微,亟需資金保住一家五口。因此,母親與娘家齟齬爭執不斷,母親的經濟難關卻絲毫不見改善,氣到將娘家的姓氏拿掉,僅留夫姓。母親體會到,自己隻身到娘家乞憐,最終只能不歡而善,遂將念頭轉向我身上,天啊!我只不過是個六歲小屁孩,能幹什麼?母親那種「末路狂花」的基本性格終於被激起。經過一夜的路線交代和叮嚀,隔天就帶我到光復橋前公路局招呼站,經過母親的巧妙指引,順利買到半票(我的身高已達全票),就這樣「大膽而自信」地將僅僅六歲的小孩送上車隻身前往土城娘家。名義上是放暑假去外婆家玩,實際上,天知道、地知道,我也知道,此行的真正目的。住在新竹服務於台灣火柴公司(當時是一種榮耀)大舅的孩子也來外婆家玩,深得小姨喜歡,有說有笑,玩得不亦樂乎,我卻獨自蹲在角落陪著笑,但我內心完全沒有被冷落的孤獨感,因為我知道,我身負維繫一家五口生計的重責大任,經過三天,我已經按耐不住地告訴外婆:「我想回家了。」兒孫倆都不用開口,一根扁擔,前面一袋米、後面一袋番薯,外掛一袋我母親最喜歡的茶葉。母親對我的管教態度與二位兄長迥異,與其說放任不如說完全沒有標準。其中緣由不外母親常向親友說的:「這個囝仔命已經夠苦,何苦再折磨他。」其實,一個六歲小孩能看懂母親的心意而使命必達,恐怕才是她捨命護短的主要理由。